曾有「前山第一城」美譽的南投竹山，過去利用竹子創造出山城經濟奇蹟，成為台灣重要的竹業加工區。近年與多數傳統工業有著類似命運：受到塑膠製品普及與產業外移而逐漸沒落，近年又因返鄉青年林家宏投入而翻轉再起。
竹海創造經濟藍海
從海拔2百公尺直上2千公尺，位在南投竹山、面積約等同金門島的竹海層層疊嶂，其壯觀程度，比起電影「臥虎藏龍」的竹林場景更加讓人屏息。
然而武俠世界只存在於電影中，對竹山鎮民來說，這萬頃竹林可是維持生計的經濟命脈。竹子的生長速度快，約3至5年就可砍伐收成作為材料，不像樹木要數十年的生長期。且竹子的各個部位如竹葉、竹節、竹筍…都能被利用，是非常具有價值的經濟作物。
台灣各地都產竹，何以竹山的竹業特別發達？主要原因在於地理環境。台灣原生竹類僅有綠竹和刺竹兩種，今日常見的孟宗竹、桂竹、麻竹都是日治時期才引進的經濟作物。而竹山海拔落差大，能根據氣溫種植不同竹類，一年四季都有品質優良的竹材與竹筍產出。
竹山的竹業歷史超過3百年，從提供早期台灣各城搭建牆垣抵禦外侮，到農耕用品，再到竹藝生活道具等，竹山鎮民運用了創意與智慧，充分利用竹子各部位，將台灣竹產業發展至最高峰。
竹山的竹材產銷鼎盛時期約在1970年代至1980年代中期，此時政府輔導設立各項竹材加工廠，從手工編織進展到機器加工，大大提高竹材之利用價值。在資金充沛、技術提升之情況下，竹林加工出口值大幅成長，外銷產品以食品、生活用品與藝品為主，創造高達1.17億美元的外匯。
在竹業鼎盛時期，全台竹製造業約有2千多家，其中6成集中在竹山，而同一時期竹山的原竹年產量約占3成，冠居全台。
隨著經濟的發展與生活形態的改變，竹製品逐漸被塑膠製品取代，加上工資上漲產業外移，竹山的榮景在1980年代中期後開始走下坡。如今仍從事竹業的相關商家，約只剩下30多家。
竹三代返鄉救家業
每個曾有歷史榮光的小鎮產業，幾乎都有個返鄉翻轉困境的青年，竹山亦然。2012年，當時只有30歲的竹山青年林家宏，正在外地嘗試人生各種可能性，卻因為媽媽的一通電話回到竹山接下家業。
身為「元泰竹藝社」第三代，林家宏在竹山最繁榮的時代出生，然後一路見證竹產業的式微。由於產業不確定性太高，長大後的林家宏選擇成為職業軍人，專職修理IDF戰鬥機，生活看似穩定，卻拴不住那個習慣在竹林中忘憂追逐的靈魂。一簽數年的志願役合約結束後，林家宏選擇留在台南創業賣起潮T。
遇到社群時代崛起，個性化的潮T生意相當不錯。2012年，媽媽在電話上對林家宏說，家中的竹棒針工廠要收了，原來「元泰竹藝廠」的主力商品就是生產打毛線專用的棒針，也是當時台灣唯一一家棒針廠。但台灣位於亞熱帶，在「快時尚」成衣產業興起後，「打毛線」這項手工藝變成特定族群的興趣，幾乎不再具有實用性質。
如同「非洲賣鞋」的行銷故事，當竹棒針市場只剩歐美的少數訂單，家中長輩覺得市場萎縮，但看在林家宏眼裡，卻是獨占市場的好機會。
比傳統更傳統，比複雜更複雜的竹產業
承接元泰後，林家宏原本只想提升竹棒針的品質以利銷售到歐美市場，但對於竹產業經驗尚淺，足足花了近三年時間摸索嘗試。愈深入了解，愈發現竹業是「傳產中的傳產」，無論是來源、人力、資金、機器…，都陷入互相爭奪的困境，看似滿山遍野的天然竹海，林家宏卻拿不到任何一根竹材原料。
對不熟悉竹產業的人而言，聽來實在匪夷所思，林家宏說明，原來竹產業的特性較其他傳產更為複雜，竹材的種植與砍伐屬於農業範疇，砍伐後的製作過程卻是工業思維，到了銷售面是設計與商業行為，但商業銷售中又分為竹材直銷、半加工商品的工業資材販售以及竹製品、竹藝品的設計與通路零售。此外，竹筍與竹葉的加工是食品業，竹炭又涉及材料科學。因此即便是鼎盛時期，竹山的竹業相關廠家，其上下游面對的可能都是不同產業，而且工作內容幾乎都是機器難以大量取代的密集勞力。
林家宏進一步解釋，看似用之不盡的竹海似乎就在那兒不會跑，但後端竹製品的需求量大減，許多種竹的農地改種茶葉或筍用綠竹等更高價的經濟作物。而工業或藝品用的孟宗竹，幾乎都遭養蚵業者為訂做蚵棚所包下。相對用量較小的竹藝業，反倒拿不到竹材。
善用竹材 吋吋創意換現金
好不容易拿到了竹材，只取竹身做棒針太可惜，於是林家宏思考開發其它竹製品。碰巧遇到開民宿業者的朋友，兩人討論竹材製作備品的可能性，於是全台第一根竹牙刷就這樣誕生。而酷愛露營、路跑等戶外活動的林家宏，也將原本會被銷毀的竹節設計成「凹豆(Outdoor)」風格竹杯，跳脫以往竹杯總刻上「難得糊塗」「如意」等字眼的傳統印象，結合雷雕、環保無毒塗料，搭配營帳採用的調節片與美軍調節繩，風格與實用性兼具，讓林家宏的竹杯，顯得非常有「態度」。
竹牙刷一炮而紅，竹杯趕上露營風潮，之後遇上減塑及2018年政府公告的塑膠吸管限用政策，元泰後期開發的竹吸管也成為明星商品。回想10年接班路，竹棒針雖然沒有成為拯救竹山與元泰竹藝社的金雞母，但林家宏善用竹材每一個部分，開發為現代人真正需要的商品，賦予切實的使用意義，再透過地方創生與小鎮社區營造的力量，總算讓自家工廠與竹山都翻轉出新生命。
製程難度高 不怕被模仿
當產業有了一點點復甦的曙光，商機的氣味逸出，通常會有極大機率吸引模仿者前來跟風。這些竹製品看似技術不難、價格不高，特別是竹牙刷，是元泰竹藝社最賺錢、也是最有可能被模仿的品項。但林家宏完全不擔心被模仿，正是因為竹產業的複雜與製程上的困難，這一支支看似簡單的竹牙刷，除非跟風者也投資開發出相同製程，尋常廠商無法輕易駕馭。加上處女座性格使然，每個竹製品品項都從使用者角度出發做設計，包括握感、觸感、使用習慣，使用地點…等眉角考量，讓他的竹製品不但在國內大放異彩，也在日本戶外用品市場上受到青睞。
盼「碳經濟」帶動竹山再起
森林與植物具有高度固碳作用，是維持生態平衡的重大功臣。根據全國森林資源調查統計資料，一根五年生的孟宗竹可固定29.6公斤二氧化碳，每年每公頃固定47.36噸二氧化碳，台灣竹林面積估計約有20萬公頃以上，因此竹材的生物量累積與碳儲存量潛力非常之大。
訪談過程得知，不只是為了家業，林家宏本身就是個徹底身體力行環保生活的人，包括超過10年不使用塑膠袋、就連店面也只使用二次使用過的乾淨紙袋。如今CSR成為企業顯學，「減碳行動」已成為各大國際企業與環境組織最關心的議題之一。而經濟面上，不管是否真心，就算只是為了未來的「碳稅」「碳匯」「碳權」或「碳交易」等利益，各企業也紛紛設法在經營與製造過程中，透過製程去降低產生環境中的二氧化碳。
對林家宏、元泰竹藝社甚至整個竹山來說，雖然現階段的竹製品仍無法賺大錢，卻有很高的未來性。在減碳經濟與環保意識驅動下，竹材遲早會成為各大企業購買的減碳項目，而當竹材與竹製品再度成為人們必須採購的品項，竹產業一定會以重要角色重回大眾的生活之中。
元泰竹藝社 https://www.bamboobrush.com.tw/
文字 Claire Chou 攝影WSJ、Claire Chou
本篇為作者原文版
編輯版已刊登於玉山銀行玉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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