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道白老町的冬日早晨，波羅多湖覆蓋著厚實冰層，遠方山脈在銀白積雪映襯下，輪廓顯得分明。坐落於愛努聖地的民族共生象徵空間Upopoy在2026年2月1日邁向成立 5 週年，特別公演「Ukisikor 編織愛努傳統藝能與歌舞伎」於當日登場，由當代歌舞伎大師、人間國寶第五代坂東玉三郎，與愛努民族文化財團展開一場跨越族群的藝術對話。活動開放預約即吸引超過 4千人參與抽籤，最終僅有 273 名觀眾進入室內劇場 Uekari Cise，現場領略扣人心弦的美學張力。
傳統與革新的交會，關於繼承的生命哲學
活動序幕由坂東玉三郎與國立愛努民族博物館館長野本正博展開對談，兩人落座於舞台中心，話題從這片土地的自然氣息談起。坂東玉三郎提到，歌舞伎的衣裳文化中存在一種名為 Attus的愛努傳統織物，這讓他對愛努文化始終抱持一種難以言喻的親近感。Attus是由樹皮纖維手工編織而成的布料，質地堅韌且帶有自然的粗獷美感，曾在江戶時代透過貿易流傳至本州，成為歌舞伎舞台上展現異國情調或強韌精神的重要元素。
談及文化傳承，坂東玉三郎展現出大師特有的謙卑與深刻，他認為傳統的存續與其說是守舊，更趨近於一種動態的挑戰。當表演者在每一日的練習中全神貫注，試圖在重複的動作中尋找極致的真理時，那些細微的調整與心境的變化，最終會自然匯聚成名為革新的支流。野本館長對此深表感佩，並以愛努族核心儀式「送熊靈儀式」（Iomante）為例，說明在當代環境下，文化傳承者必須在法規、環境限制與精神守護之間尋求平衡。透過重新編排的表演形式，愛努族青年試圖將古老祈禱的精神核心轉化為現代舞台上的表現力。這種對話讓現場觀眾意識到，兩種類型截然不同的文化，在面對時代洪流時展現出相同的生命韌性。
祈禱之聲 舞台劇 Inomi 的原始共鳴
緊接著對談之後，是由Upopoy工作人員帶來的舞台劇演出 Inomi，作品名稱在愛努語中意為「祈禱」，內容改編自傳統的送熊靈儀式。舞台燈光漸暗，當第一聲沉穩的腳步聲踏在木質地板時，空氣彷彿瞬間回到了遠古的森林。表演者全篇使用愛努語，透過充滿律動感的歌謠與模仿自然生靈的舞步，向自然界的神靈Kamuy獻上敬意。
舞台上的愛努青年們，眼神中流露出一種源自土地的純粹，他們的歌聲厚實且具有穿透力，那是長期在自然環境中與山川對話所磨練出的共鳴。劇中透過模擬儀式的過程，將愛努族視萬物皆為神靈、與自然共榮共存的觀點，以極具藝術張力的方式呈現。強而有力的集體舞步帶動著劇場的節奏，每一聲歌詠都像是對祖先靈魂的呼喚，也像是對未來世代的溫暖許諾，讓現場觀眾在震撼的節奏中，看見愛努文化在當代重新綻放的可能性。
極致美學 坂東玉三郎與地唄舞《殘月》
當愛努舞者的熱情尚未散去，舞台氣氛轉瞬歸於極致的靜謐，坂東玉三郎身著華麗且莊重的歌舞伎服飾登場，演出地唄舞名作《殘月》。這部作品描述對逝者的追思與對時光流逝的哀愁，在坂東玉三郎細緻精準的肢體語言下，展現出如月光灑在湖面般的清冷與深邃。
地唄舞與歌舞伎大舞台上的表演不同，更強調內斂的爆發力與簡約的美學。坂東玉三郎的一個轉身、一處凝視，都彷彿承載了數百年的文化重量。在幾乎凝滯的時間流逝中，大師透過指尖的微顫與服飾層次間的律動，勾勒出人類情感中最難以言說的幽微細節。劇場內安靜得連呼吸聲都顯得奢侈，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道光影中的舞姿所攝受。演出結束之際，劇場陷入長達數秒的全然沈默，寂靜中充滿被美感填滿後的厚實震撼。隨後雷鳴般的掌聲打破凝結的空氣，宣告這場跨越語言與族群的美學交流圓滿落幕。
跨越疆界的藝術回望與未來期許
在最後的謝幕，坂東玉三郎與參與 Inomi 演出的愛努青年們一同出現在舞台，大師在感言中分享，他在京都鞍馬寺學習時曾領略到草木萬物皆有靈的思想，這與愛努文化的信仰基石不謀而合。他深受愛努青年致力於文化傳承的精神感動，並提到即便演出的共演時間不長，但大家在分別時表現出的溫柔與不捨，成為他此行最珍貴的回憶。
野本館長則從歷史視角回顧，江戶時代的人們曾對遙遠北方那種異於和文化的技術與美感充滿憧憬，這種彼此吸引、相互模仿的渴望，正是促成今日共同創作的原動力。坂東玉三郎在排練過程中針對舞蹈動作與衣裝細節提供的專業建議，也為 Upopoy的傳承工作帶來新的視角與啟發，像是一顆播撒在白老町的文化種子，預示著未來更多元、更深層的文化對話即將展開。
這場結合了人間國寶的極致藝能、愛努民族的原始祈禱以及波羅多湖冬日地景的盛宴，成功吸引了全日本乃至國際間的目光。主辦單位預計於 3 月下旬在特設網站發布公演精華影片，讓未能親臨現場的 4千多名申請者也能在螢幕另一端感受那份溫暖且堅定的藝術力量。在北海道的冷冽寒風中，Upopoy與坂東玉三郎共同編織出的這段文化錦緞，無疑為日本的多元共生社會注入了一股強韌且優雅的新生力量。
愛努青年近距離目睹人間國寶對細節的嚴謹執著，那是更勝言語的深刻身教。坂東玉三郎則從北國質樸的祈禱，回溯藝術最初始且純粹的面貌。交流或許帶來改變，但對神靈的敬畏、對美的追求及對先祖智慧的守護，始終是跨越時空與族群的共同語言。
邁入5週年的Upopoy藉由演出宣告，文化跳脫陳列於博物館的標本框架，轉化為與時俱進、與大師對話、與土地共鳴的生命體。波羅多湖畔的邂逅，讓大眾在文化差異之中，看見心靈深處共有的一份溫柔。
發表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