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北投的飯店或餐廳向來以「酒家菜」為賣點,這次新開幕的「泉源閣」餐廳,不主打酒家菜,而是以「辦桌」為餐飲主軸,提供精緻熱鬧的「台灣料理」。
提到台灣料理,每個台灣人認知的食景不盡相同,有人聯想到熱鬧的街頭小吃,有人則想到家常便飯的溫馨滋味。然而,台灣是否擁曾有精緻料理或高級宴席的輝煌時代?答案是肯定的。
若想追溯台灣精緻料理的輝煌時代,我們得回到百年前的1920年代,當時正值日治時期的中期,在台灣的幾間「酒樓」,能見證與街頭小吃與家常菜截然不同的另一種飲食風貌。

根據台灣師範大學台灣語文學系副教授陳玉箴教授的研究,日治中期以後,隨著江山樓、蓬萊閣等知名酒樓的崛起,一個專屬於上流社會的台灣精緻料理文化逐漸形成。這種文化在「酒樓菜」系統中表現得尤為明顯,無論是菜色的選擇、用餐的禮儀、上菜的順序,甚至餐桌擺設,都有著嚴謹的規範,象徵著飲食文化的講究與奢華。當時,這些酒樓成為了社交與宴飲的熱門場所,吸引了無數商賈名流,可見當時商業活動的蓬勃發展。

尤其是「酒樓」,不僅是展示台灣精緻料理的舞台,更是當時飲食文化的精髓所在。陳玉箴教授的研究指出,任何一個國家或民族的飲食文化,都同時存在著公開展示與日常飲食的兩個層面。就如同我們在宴客時會選擇去餐廳或舉辦盛宴,精心準備一桌體面的佳餚。而酒樓正是當時舉辦宴席的最佳場所,將台灣料理推向了另一個高峰。
皇太子的宴席
談到日治時期的「台灣料理」,就不得不提1923年裕仁皇太子的「台灣行啟」。當時的裕仁皇太子,在日本統治台灣近30年後首次訪台視察。
三年後登基成為昭和天皇的他,在這次為期12天的台灣行程中,舉行了無數次的儀式與宴會。大部分晚宴採用西式風格,賓客均被要求按照日本皇宮的禮儀,穿著正式的燕尾服參加。法國料理自明治維新後成為日本上層社會的主流,國宴多以此形式舉行,皇太子此次台灣之行也不例外。然而,在這一系列的西式宴席中,唯一一場標榜「台灣料理」的宴席,顯得格外引人注目。4月24日中午,皇太子在台北的御泊所(今台北賓館)設宴,這場宴席成為他台灣之旅中的一大亮點。

這次宴會不僅為皇太子提供了與日本料理截然不同的「熱帶風情」,也藉此機會展示台灣豐富的物產,包含燕窩、鴿蛋、火雞、魚翅、螃蟹、白木耳、鱉、海參等,這些當時的珍貴食材讓人不禁聯想到今日婚宴的奢華菜單。但這場宴席並非只是隨意拼湊佳餚,而是一套嚴謹設計的台灣料理盛宴。

根據中央研究院臺灣史研究所副研究員曾品滄統整資料,當時皇太子宴的御宴主廚,也是「江山樓」創辦人吳江山的記載,皇太子宴席的每道菜都有著特定的排列與講究,從開胃菜到主菜,再到甜點,皆依照台灣料理的傳統規範。整場宴會宛如一段美食的交響樂章,每道菜的上桌如同一個密碼,象徵著食客對於飲食文化的深厚理解與禮儀的掌握。

宴席分為上下兩部分,共13道菜色,上半席結束後,會以一道小鹹點作為中場休息的信號,賓客見此便知宴席已進行過半。短暫休息後,隨著第8道菜的上桌,宴會進入下半席。菜餚的順序特別講究乾濕交替,即一道無湯的菜後接著一道湯品,這樣的安排讓賓客在品嚐時能夠體驗到口感的平衡與變化。

《日治日治初期台南府及打狗寫真帖》,約1905-1908年,國家攝影文化中心典藏。
最後,當八寶飯與杏仁茶上桌時,這場盛大的宴會才正式畫下句點。這道甜點不僅是宴會的終曲,也象徵著一場台灣料理饗宴的圓滿落幕,既展現出當時飲食文化的豐富內涵,也讓皇太子與賓客深刻感受到台灣料理的精緻與獨特。
豐盛的台式辦桌
對於不需頻繁應酬、往來社交的普通百姓來說,皇太子所享用的「台灣料理」似乎過於遙不可及。然而,無論多麼樸實的生活,每個人總有幾次機會能在農曆新年或重大節慶時,透過辦桌(pān-toh)的方式,享用一場豐盛的盛宴。

每逢廟會、婚宴或慶典,辦桌便成為台灣人籌辦宴席、歡慶節日的主要形式,這也是普通民眾得以大快朵頤的時機。相較於日常飲食的簡樸,辦桌這類節慶宴席無論在菜色的豐富度還是精緻度上,都遠超過日常需求,除了補充營養,更多的是通過「共餐」來凝聚社會與文化的象徵意義。

戰後,隨著國民政府實行節約政策,原有的酒樓逐漸被轉型為公共食堂,傳統的酒樓宴席逐漸消失,只剩少數仍於酒家或溫泉旅館中繼續延續。這些隱沒於少數場所的「酒家菜」,後來被視為今日「台菜」的原型。與此同時,普通階層民眾的日常飲食與辦桌文化,在日治時期僅被視為「台灣人的食物」,始終未得到文化層面的重視,直至近二十年來,這些飲食形式才逐漸被提升為台灣料理的核心象徵之一。

早期日治時期的酒樓菜,以手工精細的菜餚著稱,這類料理被稱為「古典台菜」,例如燒豬和品鍋等。由於二戰後部分酒樓學徒和師傅轉行至酒家與溫泉旅館,逐漸形成了所謂的「酒家菜」。酒樓菜因其工序繁瑣,留存的食譜極為有限,現今已不多見;而酒家菜則以熱湯類和重口味的下酒菜為主,雖然相對簡化,但仍有部分能根據顧客需求,提供精緻的客製化佳餚。這兩種菜系,一個代表了過去台灣精緻飲食文化的高峰,另一個則承載了後來發展出的生活化飲食風貌。
重現台式宴席的古典與澎湃
現今很多飯店或餐廳會在特殊主題或節慶時推出「台菜宴」或「酒家菜」,但在歷史的流變下,菜式多有改動,也不侷限在特定地區,例如北投日治時期的知名酒家菜。
北投是台灣溫泉文化的起點,從1896 年日本大阪商人平田源吾在此設立第一家溫泉旅館「天狗庵」開始,酒家菜就開始蓬勃發展,並在台菜歷史與台灣飲食文化中扮演重要的角色。

位在北投新開幕的溫泉飯店──晶泉丰旅泉源閣餐廳,由台北晶華酒店餐飲團隊全力支援,中餐行政主廚蔡少華偕泉源閣主廚陳仕庭,以「澎湃」二字為設計出一系列桌菜。
台北晶華餐飲副總羅明威說,原本在設計菜單時,有想過要將宴席打造成「皇太子宴」,但一來離台灣平民的飲食經驗太遠,二來日本旅客也不敢隨便僭越身分來品嚐皇室料理,因此最後由董事長潘思亮將宴席定調在「辦桌」,但又不僅是辦桌,菜色不侷限在傳統辦桌菜或北投酒家菜,更不只是時空的復刻,而是充滿古典鼎盛氣息的精緻宴席。

首先,客人入座後的迎賓小食是「四品開胃碟」,這個與當年江山樓一開席所準備的「豎碟」有相似之處。當時台灣料理的所謂豎碟包括「花四碟、水果四碟、蜜果四碟」等,此外還有鹹豎碟,例如火腿、皮蛋、香腸等。豎碟類自未開宴前至終宴皆可食用。泉源閣的「鹹豎碟」雖為小品,但同樣講究,包括陳醋花生、糖衣腰果、欖菜四季豆、芥末黃瓜四道,相當開胃。
接著上桌的是氣勢非凡的鮮味集錦「漁港直送海鮮船」,此生魚片船的形式,其實就是日本的「舟盛り(funamori) 」,不過在形式上增加具有早期台灣漁民使用的「四手網」意象。

船形容器上滿滿新鮮漁穫,搭配海膽、北海道生食級干貝等上等海味,意味四海豐收、上桌時乾冰煙霧滿溢、氣勢十足。也訴說1895至1945年,台灣的政經宴席上逐漸成形的和風文化,「泉源閣」以大船生魚片做為宴席的開頭,揭開飲食文化故事的華麗序幕。
霸氣冷盤「龍宮鮮味齊迎賓」有辦桌宴席頭盤必備的全龍蝦沙拉,搭配傳統台灣手路菜黃金蟳丸以及五味醬軟絲,展現澎派且精緻的古早味大戶風範。集結經典台菜料理的「山珍海味泉源集」有400年前日本傳至台灣的烏魚子,來自閩南福建的白斬雞,這些看是世代融合的料理,吃的卻是百年文化的轉變。

炸得酥香可口的「吮指排骨酥、手工炸雞捲」組成雙拼,兩款台式經典炸物滿載著北投的美食記憶。

前面說到,當年裕仁皇太子來台,僅舉辦過一場台灣料理宴席,總共13道菜,此乃當時正統台灣料理的品項。不過台灣文化向來喜愛雙數,因此泉源閣這場「辦桌宴」一氣呵成不分上下半席,取消第7道的鹹點心而成為12道菜的皆大歡喜饗宴。其中「麒麟蒸紅鰷」在老菜「麒麟斑片」的基礎上做變化,倒是與皇太子宴上的「如意𩸭魚」有異曲同工之妙。兩者作法都是將魚片成薄片後,夾火腿一起清蒸。差別在皇太子吃的𩸭魚,也就是現在的鱧魚(乃學名為Channa maculata的台灣鱧魚ライヒー,而非ハモ狼牙鱔的鱧),而我們此次在泉源閣吃的是紅鰷石斑,比起皇太子可高級了不只一個檔次。

傳說中的手路菜「雞仔豬肚鱉」也重現在泉源閣餐桌上,由於鱉並不是日常食材,加上事前處理的手法極為繁雜費工,除了影視與特殊場合,市面上已很難看到這道「奇菜」。傳統作法是把將剁塊的鱉肉塞入豬肚後再塞入雞身形成連環套,泉源閣的作法是將鱉肉塊先塞入雞身,最後才塞入豬肚,如此較能保持雞肉的鮮嫩不老,且讓高湯保持澄清。最後蓋上鱉殼,十分衝擊視覺。

不侷限在日治時期精緻宴席菜色,人人都能享用的起的「熱炒」菜式,也同樣收錄在泉源閣的菜單中,包括口味重的下酒菜如:塔香三杯雞、松坂糯米椒,以及代表傳統炸路技法的椒鹽蚵仔酥及手工炸芋棗等,每一道都考驗著主廚的炒鍋功力。

接下來的「小卷米粉湯」是以老母雞湯加入新鮮魚獲悉心熬製出的鮮甜高湯為底,放入增加綿密感的大甲芋頭細細燉煮,待芋頭化開後將米粉、蛤蜊與小卷加入湯中一同燜煮入味,上桌前加入畫龍點睛的蒜苗、油蔥酥與芹菜碎提味,成品香醇溫潤,鮮甜而飽足。

說是古典宴席,到了一世紀後的菜式,也必須符合現代人流行趨勢──拍照打卡,這道衝擊視覺的澎湃甜品──晶海派剉冰,大盤直徑有60公分、總重達7公斤,集結台灣各地名物、依時令嚴選超過15種的在地鮮果及特色甜品,上桌氣勢十足、兼具台灣特色和美味的巨無霸甜品,為這場宴席畫下最華麗的句點。

除了菜色,「泉源閣」的包廂與硬體設施同樣有看頭。光是入口的挑高長廊,黑白拼貼的造型地磚與鑲有金邊的玻璃燈具,便營造出日本大正時期的尊榮與浪漫氣息,7間分別可以容納10至20人用餐的包廂則是以滿版的木製百葉窗簾、以及取材自那卡西三弦琴意象的格柵,呼應北投流傳下來的宴飲風情。

包廂的名稱取材自民初思想家梁啟超所寫的《北投溫泉》一詩,從「尋幽殊未已,言訪北投泉。曲路陰迴壑,海流碧噴煙。土膏溫弱荇,溪色澹霏煙。苦憶湯山淥,明陵在眼前。」中選出尋、霏、碧、泉、淥及湯等單字為包廂名,間間都備有那卡西樂團伴唱助興的空間,其中可容納20人的「湯」包廂更規劃有專屬泡湯池,用餐賓客可在此體驗昔日北投酒家的宴飲時光。

泉源閣訂席 詳洽 晶泉丰旅 | 北投溫泉飯店|
參考資料:國立台灣歷史博物館藏《江山樓案內》、曾品滄《江山樓與臺灣料理》、陳玉箴《台灣菜的文化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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